加布里埃尔·塞伊兹正说着话，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被捂在厚厚的棉絮堆里一样，蹦出的每一个单词都显得那么轻柔、含混，这时候的他，一点都不像那个挥起马鞭的骑师，倒像个温存的马语者。“人们像对待怪物一样对待我，”塞伊兹一边斜靠在宾利高马场骑师休息室里的一张乒乓球台边，一边说着，“不过，该怎么做，我还会怎么做。”

 

    某一瞬间，塞伊兹那可怜的样子似乎都值得PETA（善待动物组织，译注）替他开一场纪念晚会。2008年5月，PETA，这个动物权利组织的成员们聚集在位于巴尔的摩的宾利高马场门前，手举各种标语，抗议赛马运动的残酷，在这次活动中，他们的发泄对象正是塞伊兹，他是一匹名叫“八美人”的赛马的骑师。20岁的巴拿马裔人塞伊兹其实看起来也颇像个受害者：因为必须保证体重低于某个标准，骑师们都需要经常性地减肥，他的脸颊便因此凹陷出了深深的窝痕，由于并没有相关的权威性的减肥方案，他们也只能想尽一切办法，用自己的方式刻意减体重。在准备参加必利是锦标赛前，他还需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再减掉2磅的重量，于是，每天去桑拿房坐上20分钟便成了日常功课。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一个人竟然成了反面人物。

 

    无论对他来说，公平与否，在2008年5月3日那场悲剧发生之后，总得有人出来背负骂名。那一天，肯塔基马赛如期举行，令人心疼的一幕发生在冲刺的一刻：“八美人”以第二名的身份奋力冲过终点，却在撞线后的那一刹那，两条前腿粉碎性骨折，一下子趴倒在了赛道上，最终不得不被施以“安乐死”。之后，PETA便将矛头指向了当时的骑师塞伊兹，指责他在比赛中无情地过分鞭打了座下的马匹——他至少挥动马鞭，打了8次——导致了惨剧的发生。

 

    训练师拉里·琼斯为自己的骑师进行了辩护，解释说挥鞭仅仅是为了防止马匹偏向，撞上护栏。

 

    就在人们准备放弃对塞伊兹的谴责时，他本人却抛出了一番呆头呆脑的自辩。“鞭子只有不到1磅的重量，而一匹马至少有1200磅重，”他这样说道，“所以，鞭子不会对马匹起到任何负面作用。”

 

    谁知道一匹马对疼痛的忍耐程度？又为什么要这么使劲地一直抽打它？在那样一场气氛紧张的重大赛事中，面对来自强劲对手的压力，塞伊兹不停地挥动着鞭子逼着小马去冲击冠军。“有些马不喜欢被鞭打，”琼斯说，“不过，如果在你打它的时候，它会有所反应，那么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结果，你也只能去责怪那些来看马赛的家伙们，骑师只能尽力让马跑得更快，因为每匹马身上都有观众们压的注。”

 

    强加于赛马脆弱的双腿之上的这种对利益斤斤算计的观点——幼小的马匹从被饲养到训练，无不和比赛背后的巨额奖金有关——是琼斯工作的一部分，同样也是PETA强烈反对赛马的理由。

 

    琼斯戴着一顶白色牛仔帽，一副牛仔的样子，他其实是众多赛马人中的一员，他们是实在无法想象得到这个世界正 在慢慢改变的一些观念，比如：动物是新人类。人类早已远离农耕社会，在这个日渐孤独的年代里，人类更多地依赖科技，我们的生活总是被iPod、手机短信和电子邮件等包围着。有时，对成日忙碌于查看记事本时间表的人来说，宠物成了唯一可以释放情感的渠道。

 

    宠物并不复杂，也不用插电。可能正是由于类似观点的兴起，PETA这样的组织正在壮大自己的规模，更多的成员加入到保护动物的行列，他们大声疾呼，号召社会关爱四条腿的受害者们。在爱狗运动中，他们有自己的宣传套路。这次，“八美人”断腿冲线的照片则成了抗议马赛的最佳宣传策略。

 

    震撼人心的影像起到了效果。近几年来，PETA不遗余力地宣传抵制给赛马服用兴奋剂、错误喂养和将它们用于商业比赛，这次，塞伊兹和他的鞭子又给了他们号召结束以动物牟取经济利益的理由。

 

    拿走鞭子，去除这残酷的象征。这不仅仅是PETA的呼声——从传奇骑师杰里·贝利到比赛召集人特里弗·丹曼，已经有不少业内人士表示支持，因为这样的举动才有可能帮助每一个号称最关心马匹健康的马主和骑师，重建公众信任感。

 

    “有人告诉我说，骑师需要鞭子来控制马匹，”韦恩·麦克伊雷思博士说，他是克罗拉多州一名致力于马类整形研究的学者，“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用缰绳来替代。”

 

    琼斯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如果他们想着做些更轻巧的马鞭，而马匹仍然能听到挥鞭的声响的话，我倒是很乐意用这样的工具。”不过，更轻巧的马鞭，依然长着鞭子的样子。这就是现在普遍的公众看法——恰恰支持了PETA的抗议观点，同时也将像塞伊兹这样轻声细语的骑师们置于了残酷对待动物的恶人境地。

 

    “公众看法？”琼斯站在印着“八美人”照片的宣传板旁，笑着说，“我知道大家的看法。可是，我还知道有些人号称在卧室用鞭子呢。现在，对我来说，情况并不那么理想。可是，咳，这世界就这个样。”

 

    “八美人”却从未有自由选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