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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神拔河
作者:文 张晓舟    来源:体育画报    发表日期:2008-5-29 13:49:30    第45期 
    竞技体育场是鲜活的生命极致的表现无限的空间,正因为如此,当它直面死者时,它也可以变成另一个避难所,一个亡灵的圣殿,体育,就是人类与死神永恒的拔河。
 
    “风依旧在刮,雨继续在下,风声雨声哭泣声;雨水,汗水,苦泪水,慢慢地融合在一起,汇成了一首豪迈的大地悲歌。
 
    忽然间,脑海里涌现了一系列极限数字。9秒75的杰克逊(注,此处为博客作者的笔误,现百米世界纪录是牙买加运动员鲍威尔创造的9秒74),12秒88的刘翔⋯⋯他们,不断创造、刷新人类极限的运动员们,他们的时间,很短很短。而就在那天它让我明白了时间的可怕,在不到10秒时间内,眼看着一幢幢教学楼应声而倒,里面……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转瞬间魂归长天!一节体育课拯救了我和我的同学,给了我们一个痛苦的幸福瞬间。”
 
    这是北川中学高三7班学生谢兴明写的一篇博客摘录。任何一篇提到刘翔的文字,都无法像这篇一样震撼我。你可以说,从地震联想到刘翔,从世界纪录联想到塌楼的速度,这实在没什么逻辑,然而,生与死之间难道有什么逻辑吗?
 
    刘翔是速度的代名词,他不光代言了汽车、电信、信用卡、快递⋯⋯还简直代言了大国崛起、大国飞奔。但现在,奥运年的中国不单看到GDP的成长速度,也看到了学校塌楼的速度。谢兴明的文字令人欲哭无泪,痛感无能为力的歉疚和耻辱。奥运会是生之极致,大地震是死之极致。对我们这个一直遵循圣人“未知生,焉知死”教诲、缺乏宗教信仰的国家来说,大地震促成了一次“未知死,焉知生”的灵魂淬炼——死之启蒙,死之教育,死之净化,死之升华。
 
    此时此刻,“中国加油”的口号已不再意味着盲目的抵制,而是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爱国的红心也不再停留于MSN,而是变成一个个血库。9·11纽约世贸被袭,惊魂未定的纽约市民纷纷立马挽起袖子在街头排队献血,这一幕这一次在中国很多城市都重现了。
 
    在前一段时间极端民族主义的一片喧嚣中,我时常怀疑理性的批判会不会渐渐导致情感的冷酷,我时常引用一句歌词——“现在全国人民都不喜欢全国人民”,你是否已渐渐丧失了对自己同胞的信心和爱?
 
    在大街,在广场,在汹涌的人群中,两种情感难免时常在内心交战,一种是爱,但另一种是厌恶。“国家精神”往往被等同于国家权力,被等同于民族主义,但对于由国家权力与民族主义合谋的“国家精神”的质疑,也容易令质疑者产生某种精英的优越感,“国家精神”容易被当做精英的创造,仿佛唯有他们,才是国家精神的最佳缔造者。然而现在,当整个国家开始学会为普通的遇难者默哀,必须说:民众、每一个普通的民众,才是国家精神的缔造者。国家精神的基础,当然始终是人类之爱。
 
    对一个尚有地方干部用“宁增十座坟,不添一个人”作为标语来宣传计划生育的国度,对一个尚有爱国粪青为9·11袭击叫好的国度,这一次降半旗的全国哀悼是伟大的历史性进步,尽管这原本应该是常识,尽管这只是宪法早就规定过的(1990年颁布的《国旗法》),但在生命如草芥、草民如蝼蚁的浩瀚中国历史中,这种对个体生命的尊重仪式是空前的。
 
    有人想花300亿来建一个可以举办国家重大仪式的“文化副都”,那么什么是“国家重大仪式”,是纪念领袖,还是祭黄祭孔?现在降半旗哀悼遇难同胞,就是最重大的国家仪式,这样的仪式无处不在,无须放在什么副都,也用不着夸口文化——人性,是文化、文明的根本。300亿且用在赈灾吧。面对一个个被瞬间夺走的鲜活的生命,我们还有那么多闲工夫和闲钱去祭奠一个根本是乌有的黄帝吗?
 
    天人合一,九九归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中国人似乎天生迷恋这一个神圣的“一”,但“同一”的句式背后,也易于产生一元化、大一统的思维。万众一心不等于“万众一声”,问责和反思也是万众一心的另一种表达,与抗震救灾完全可以同时进行,并行不悖。
 
    但现在,万众一心,万众无声——我们的国家终于学会不仅仅是为领袖而默哀。1976年,后来成为象棋大师的卜风波去兰州比赛,正好碰上毛泽东逝世,当时发烧39度多的卜风波昏头昏脑地在默哀之前弄丢了黑纱,因此被开除出队,当时他年仅12岁。
 
    1976年,后来成为摇滚巨匠的崔健因为那一年领袖相继逝世,一切娱乐活动长期停止,除了哀乐没有其他音乐,长时期无法练习小号,最终未能考上音乐学校。5月19日下午2时28分,当万众聚集于天安门广场集体默哀时,他们难免与主席对视——而时光已过去32年。
 
    此时此刻,奥运圣火的欢乐颂被暂停,奥运火炬传递被突如其来的灾难重新赋予一层凝重的光彩——这是爱心的接力。奥林匹克本就象征爱与和平,竞技体育场是鲜活的生命极致的表现无限的空间,正因为如此,当它直面死者时,它也可以变成另一个避难所,一个亡灵的圣殿,体育,就是人类与死神永恒的拔河。或许降半旗的国殇并不会常见,但在体育场举行各种各样的默哀仪式,早已是体育之常态。
 
    在我们这儿,革命英雄纪念碑无处不在,然而“革命”与“生命”从词义来说是对立的,而英雄也多为“无名英雄”,个体生命淹没在革命洪流之中,只有大写的永恒的革命,不见渺小的倏忽即逝的个人。
 
    国家肯定会为汶川大地震建一座纪念碑甚至纪念馆,我希望上面写满每一位遇难者的名字,就像在纽约世贸中心遗址,每一位遇难者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拼成一面星条旗,汶川大地震死难者的名字,也密密麻麻地拼 成一面五星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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