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波特兰开拓者和西雅图海鹰队的老板不会去参加《与星共舞》真人秀，不会当着人们的面大发雷霆，也从不随随便便就威胁说要把他的球队搬到别的城市。那么为什么，人们总会觉得这是个很怪异的老板呢？

 

 

    扶摇直上 置身于西雅图某间私密的办公室里，艾伦俯瞰着一个体育帝国，他的球队，令整个太平洋西北地区为之震动。

 

     这只不过是一场波特兰开拓者和西雅图超音速之间的季前赛。可是这个脸色苍白的开拓者球迷，还是带着一脸兴奋，从玫瑰花园的地下通道走向场边。其实还有两个月，他就是55岁的人了，但看到他，你会联想起一个刚刚买到自己第一张球票的小男生。他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蓝色的紧身灯芯绒外套和黑色休闲裤，脚踩一双黑色平底便鞋，满脸堆着笑容。比赛打了3分钟时，当他慢慢走过开拓者队的球员座席时，他盯着那群大个子看了好几秒钟，这才坐到自己那张离边线不远的座位上去。

 

    他身旁坐着的是新朋友凯文和大学时的室友伯特。就算他们聊得正欢，这位死忠球迷仍然还是会把那双澄蓝色的眼睛，牢牢对准场上的一举一动。当开拓者得分时，他露出微笑；当他们没能得分时，他会无奈地做个鬼脸。在一次精彩表演后，他使劲仰起头来看着镜头回放。而在一次开拓者进攻得分后，场上的大嗽叭响起了Gary Glitter的《摇滚之声》，这个男人跟着唱了起来——拉-拉-拉⋯⋯嘿！边唱还边挥拳打着拍子。暂停时，服务员过来问他想要吃点什么，他叫了汉堡加可乐。让那些坐在包厢里的贵族们叫三文鱼蛋糕和矿泉水好了。这位球迷大口大口地嚼着垃圾食品，无意识地一个劲拨弄着可乐瓶里的吸管。假如身旁的伯特没有注意的话，他可能还会偷几片伯特的炸薯条吃。

 

    开拓者以两分优势取胜，这个球迷走进场边通道，脸上放着光。“噢，好家伙！”一些球员们一路小跑，经过他身边，直接冲进更衣室，他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他们，却没有想要把他们拦下来的意思，噢，好家伙。

 

    他完全可以这么做。这个一脸孩子气的球迷是保罗·艾伦，开拓者队的老板。

 

    此外他还拥有这座玫瑰花园球场。同时，他也是NFL球队西雅图海鹰的股东。因此他是唯一一个拥有美国三大职业联盟中的两支球队的人。艾伦是高科技新贵，与比尔·盖茨共同创立了全世界最大的电脑科技公司。他是史上最富有的男人之一，富可敌国，爱好广泛，最近他刚刚捐献了1亿美元用于大脑研究，捐献2500万美元用于寻找地球外的生命。所以你可以打保票，他一个人的净收入，肯定超过了玫瑰花园所有球迷的收入的总和。

 

这场比赛结束后，没跟球员们寒暄几句，艾伦便跳上了私人飞机，回到了他在华盛顿州默瑟岛的豪宅。虽然他在玫瑰花园里，专门为自己和母亲修了座式样时髦的公寓，但他拒绝留下来住一个晚上。当他的飞机高高飞过喀斯喀特山脉，眼下是一片青葱的花旗松林时，在开拓者的更衣室里，球员们在谈论的是另一位NBA老板。

 

“嘿！”开拓者后卫布兰顿·罗伊叫了起来。“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晚上库班被《与星共舞》（译注：美国热播的真人秀节目，业余选手与专业舞者搭档跳舞）淘汰了！”

 

职业运动队的老板各自各精彩，恐怕你再也不可能在其他行业里，找到性格出身相差如此巨大的人物了。这些老板们个个富得流油，而他们的相同之处也仅此而已。我们可以看到开夜总会、喜欢夜夜笙歌的花花公子（国王老板马鲁夫兄弟），性格乖张的新贵（小牛老板马克·库班），曾经的汽车销售员（爵士老板拉里·米勒），还有老而弥坚的花样老男人（湖人老板杰瑞·巴斯）。而这，还仅仅是NBA的西部赛区！

 

然而就是在这样一群人中，保罗·艾伦仍然被看做一个古怪的家伙。

 

    艾伦兼具库班的热忱与霍华德·休斯（译注：美国商业巨子，也是美国著名航空家、工程师、电影导演、花花公子，以及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电影《飞行人》就是以他为蓝本拍摄的。）对宣传的直觉。毫无疑问，艾伦对他的球队拥有一种疯狂的热爱，其中又以开拓者为甚。他几乎会去现场看每场开拓者的比赛，知道所有数据，连最不可能被球队相中的新秀，他也希望看到他们的试训录像。开拓者总经理凯文·普利查德——大部分比赛，他就坐在老板身边——最近在跟一位客人会面时，抱歉地表示他得先回条短信，那是艾伦当天用黑莓手机发来的第12条短信。而当时，刚刚是上午10点42分。噢，好家伙！

 

    但据一位开拓者前管理人员介绍，艾伦行事又极度低调。玫瑰花园的工作人员都收到过指示，不得在球场上对他的到来做半点宣传。他几乎从来不接受任何采访。他最终同意接受《体育画报》的电话采访，但要求先跟作者见个面。在整个谈话过程中，艾伦显得彬彬有礼，态度友善，但回答问题时，答案说得乏味无趣，仿佛是要故意激怒记者。记者问，是什么令他对体育产生了如此大的兴趣。“体育可以让各色人等走到一起，欢欣鼓舞，而且体育迷们也能从中得到莫大的享受，”他空洞地回答道。现在在他的生命里，担任球队老板占据了如此大的分量，他自己会不会也感到吃惊？“橄榄球和篮球是两种不同的运动，可他们都有着各自的兴趣点，而且球迷们都会觉得看起来很开心。”大家都说他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他自己是不是也这么觉得？“在体育界，确实有一些老板会接受更多采访，或者……更喜欢用不同的方式表现自己。但是我觉得我自己的职责，是要在幕后打点一切，把事情给做好。”

 

 

幕后 艾伦在场边的表现从不动摇，但他确实会看开拓者几乎所有的比赛。

 

    跟自己的球员在一起时，艾伦同样难以接近。开拓者的控卫史蒂夫·布雷克为艾伦打球已是第二个赛季，可他声称，“我从来没有真正跟这个人见过面。”而球队新秀格雷格·奥登，虽然因为膝伤要休赛整个赛季，但他仍然是这支球队的招牌人物，他这样来形容自己与艾伦之间的关系：“他就是那个在我工资条上签名的家伙。”中锋乔尔·普里茨比拉说：“他挺有礼貌，但有些害羞，而且喜欢自我保护。”这支球队最近刚刚去了艾伦在默瑟岛的屋子，在他家那座标准尺寸的篮球场上进行了一次训练。（据一位开拓者的工作人员介绍，球场四周挂满了莫奈和雷诺阿的油画，为了不让一次失误的传球就毁了一张价值几百万的大师之作，油画被镶进了钢化玻璃里。）可是当时艾伦并不在家，他在自己的游艇上度假。

 

    上赛季，开拓者出人意料地赢了场硬仗，主帅内特·麦克米兰请老板跟球员们讲两句。更衣室里一下子静悄悄地，球员们侧耳聆听。艾伦尽量避免与球员们四目相接，等了好半天，这位在生意场上无所不能的老板终于开口发话了。“兄弟们，”他的声音低得简直连他自己都听不见，“比赛真精彩。”

 

    故事，要从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度说起，这个地方叫做翡翠之城（译注：为西雅图别名）。在上世纪60年代末，保罗·艾伦在西雅图的湖滨高中读书，是个安静、勤学而且好奇心非常强的孩子，他的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他偶尔打打篮球，跟父亲一起去看华盛顿大学爱斯基摩队的橄榄球比赛，不过说到底，他还是个大脑发展绝对优于小脑的孩子。他喜欢幻想，兴趣则从火箭飞行器到摇滚音乐无所不包。

 

    正是在湖滨高中，艾伦发现了电脑。他幻想着有一天，个人电脑将会改变人们的生活。在电脑俱乐部里，他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那个男孩子骨瘦如柴，比他小两岁，父亲是律师，他名叫比尔·盖茨。

 

    当这两个男孩热烈地讨论起“膝上型电脑”和“记忆芯片”时，同学们可能会把他们当成怪物，可他们确信，自己已经窥见了未来。当时艾伦就预言说，有朝一日，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将通过电脑网络联系在一起，甚至可以在电脑屏幕上阅读报纸！

 

    高中毕业后，艾伦就读于华盛顿州立大学，而盖茨去了哈佛（不过单从学习成绩上来说，艾伦的SAT学术能力测验得分更高）。艾伦很快辍学，去了波士顿，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想离盖茨近一些，好一起继续研究计算机编码。不久盖茨也中途辍学。他们组建了一个公司，全力开发计算机语言，他们将公司命名为Micro-Soft。

 

    两人加班加点，开发出了供Altair计算机使用的BASIC语言，将它卖给了Altair的制造厂商。随后，他们又将一个类似的计算机语言卖给IBM。为了跟Altair的制造公司联系更密切，他们一度把公司安在了那家公司所在的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市，随着公司发展，他们又把它搬到了西雅图市郊。尽管盖茨确实是个野心勃勃的商人，但很多人都认为，艾伦才是公司运作的大脑。劳拉·里奇写了一本书，叫《一不小心成了亿万富翁》，这是一本关于艾伦的传记，不过没有得到艾伦本人的授权，在这本书里，Altair公司的CEO回忆说，“保罗重要得多⋯⋯因为盖茨是个很难打交道的人。他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而保罗愿意虚心听你说话。”

 

    在有限的一点休息时间里，艾伦喜欢开着保时捷在西雅图游车河，他偶尔也吃一吃汉堡，带着老爸一起去看超音速队的比赛，甚至还会弹一弹吉他。他那时还不到30岁，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都过得非常开心。

 

    可是在1982年秋天，当他前往欧洲，为Microsoft（他们后来把公司名称中间的那个破折号去掉了）进行商务洽谈时，他在途中病倒，不省人事。回西雅图后，医生先是诊断他得了淋巴癌，这是一种死亡率较高的癌症。可是在诊断结果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医生又认为他得的是霍奇金氏症，虽然也是恶性淋巴瘤，但医治起来容易得多。艾伦结束了几轮放疗，肿块消失了。这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他父亲也在差不多同一时候病故——令他痛下决心：他再也不要通宵达旦地工作，再也不要加了一天班以后，只能缩在一间小房间里，对着一盏荧光灯。他想要生活。

 

    1983年，艾伦在盖茨惊异的目光里，选择出去休假，他漫无目的地旅游，潜水，在太空总署所在的卡纳维尔角看火箭起飞。他再没回到微软，但还持有公司28%的股份。他创建了一家新的科技公司，名唤Asymetrix，不过砸进了很多钱也不见回报。1986年3月13日，微软上市，当天收市时，艾伦的身价达到1.34亿美元，而这还只是个开始。

 

 

 

    商业与愉悦 在比赛时，艾伦会坐在盖茨（图2）这样的伙伴身边，却会避免和奥登这样的球员接触。（图1右）

 

    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说“金钱是一种彻底的自由”，现在，艾伦算是完全自由了。他通过万无一失的策略，将微软股票一点点套现，接着便把钱用来收集各式各样的藏品，成了全球最大的收藏家。

 

    他把大笔钞票投在名车、游艇和艺术品上面，一些杂志因此称他为全世界花钱最阔气的藏家。他一直觉得二战时期的战斗机很酷，于是买了一堆。他一生热爱音乐，于是他拥有了全世界最大的摇滚音乐资料库，藏品包罗万象：作者手稿、演出服、吉他。他特别热爱另一位西雅图同乡吉米·亨德里克斯，于是他花巨资买来了这位音乐人在伍德斯托克摇滚音乐节上弹过的Stratocaster吉他。

 

    噢，好家伙！

 

    他也买了一支球队。尽管艾伦本人没多少运动细胞，但篮球一直是他的兴趣所在。他曾跟朋友们谈起“扣篮的诗意”，他的NBA掌故丰富得令人惊异。他本来想买的是超音速，但球队老板拒绝，所以他一路沿I-5公路南下270公里，选择了波特兰。没人知道原东家愿意卖掉开拓者，可是在1988年，艾伦拍给他们7000万美元，他们同意了。

 

    波特兰人起初对这位沉默寡言的高科技富豪持怀疑态度，他们不明白这个从对手城市过来的商人，要对球队做些什么。可很快大伙儿就接受了艾伦。波特兰人最引以为豪的一点就是，这儿的人从不虚伪做作，而这个大老板刚好很对他们的胃口，他穿着一点也不入时的衣服，留着山羊胡子，他会在比赛时在场边大声为球队呐喊，而在比赛结束后，他会静静地来到鲍威尔二手书店——有时他会和妈妈一起——在科幻小说那个书架前消磨好几个钟头。“让波特兰更特别”，这是波特兰当地一个非常著名的宣传口号，而开拓者的这位老板对此也作出了自己的贡献。这并不是说他为人傲慢或不可理喻，他只是……一个异类。“他为人处世的那种风格很特别，你完全想不到他拥有这支球队，”马克·布莱恩特说，他在1988年到1995年时效力于开拓者队。

 

“波特兰人对这一点，很有共鸣。”

 

    波特兰只有一支球队，看到艾伦对开拓者的热情，当地人颇为感动。球迷们注意到他是多么频繁地从西雅图飞来这里观看主场比赛。

 

    艾伦并不偏激，但他对球队的运营非常关心，常常用电话和邮件压得球队主管喘不过气来。1989到1994年间，布拉德·格林伯格是开拓者的高层管理人员，他回忆说，“有时我们看到微软股价跌了4个点，就会想，今天保罗肯定亏了好几百万，我敢打赌，今天他心情一定糟透了。不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正是保罗打来的，可他问的却是我们要不要用次轮选秀权，选哪个代顿市的小孩子。”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不少开拓者队的比赛没有电视直播。没关系，艾伦自己掏钱买转播，还配有大量数据和重播镜头，只给他一个人看。嗨，艾伦，本场最佳球员是克雷德·德雷克斯勒！有时候在比赛期间，艾伦不在家中。这也不是什么问题，他花钱将信号定位在卫星上，待到他一个箭步跳上游艇，哈哈，他就可以在海上收看球队比赛了。“在比赛中，我看到的挑战与机会更多，”艾伦说，“我就更沉迷于此。”

 

    人们很自然地会去想，像艾伦这样一个有思想而又极度内向的人，怎么会掺合到这样一种粗野俚俗的文化中去，爱上这种野蛮的运动，更何况在今时今日，球队股东渐渐变成了大众名人，需要时时抛头露面。那些心理分析师可能会给出这样的答案：艾伦在年少时，一直没能交上三五好友，融入一个朋友的小圈子，而现在，他可以自掏腰包，让人们吸纳他走进这样的群体。“就这样，他走进了一群挺酷的球迷阵营里，成为了他们的一员，”一位前开拓者主管这样分析，跟很多曾经在艾伦手底下做过事的人一样，他答应接受我们采访，前提是不能透露他的姓名。“他想让人知道书呆子也有出头日。”

 

    这种解释或许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还不尽然。如果艾伦仅仅只是想靠花钱求得一种融入感，那么他干脆就跟杰瑞·巴斯那样出入娱乐圈好了，为什么还要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人群的疏离？假如，他只是想重塑自我，获得众人的认同，那么，他何苦又要记住一个最没前景的新秀数据？

 

    对此，格林伯格有他的解释，离开开拓者后，现在他担任弗吉尼亚的拉德福德大学男篮主帅：“这对他就像是一个高科技的谜题。我觉得最让他着迷的，还在于如何利用好手头的数据下一盘好棋。他在积累所有数据。他会嚼碎了数据，将它们一个个吞进肚子里，然后看看能否利用这些东西作出正确的决定。我想，对篮球的整个处理过程——场上数据、人员组织、新兵吸纳——真的会激起他的无穷兴趣。”

 

    看起来，艾伦对他的球员们也动了真情。他一生没结婚——现在他跟妈妈、妹妹和妹夫一起住在默瑟岛上——也一直没有子嗣。很多他现在或以前的员工都表示，如果说艾伦已经把那些穿着球衣的大个子当成了他自己的儿子们，这也不算是夸大其辞。他也许从不与他们交流，但是凭良心说，他待他们实在是不薄。在私人包机开始成为联盟最受青睐的交通工具时，开拓者已经拥有了最豪华的飞机。他令球会有了个漂亮的主场：他没有取得任何公共基金，甚至也没有把球场冠名权卖出去，自己掏了2.62亿美元，修建了玫瑰花园，在建成的1995年那会儿，那是NBA最气派的球场。他厚待球员，在给他们合同的同时还奉上了丰厚的津贴。主帅麦克米兰说：“现在我发现了，他真的把这些孩子当成了他的球员，当他谈起开拓者时，就好像在讲童话。”

 

 

 

   有趣的金钱 艾伦（图1，下右）作为微软的创始人赚进巨额财富，而他兴趣相当广泛，音乐就是他最大的爱好之一。

 

    保罗·艾伦不是比尔·盖茨。很久以前他就认清了现实。他永远只会是盖茨的阴影，在老家西雅图尤其如此。当盖茨成为全球最富有的男人，创建了全球最大的慈善机构，寻求抵御饥馑、种族屠杀、提高全球健康状况的良方时，艾伦不可避免地只能成为“另一位微软创始人”。对此，他早已安之若素。可是在1997年，他得到了一个机会，他可以为西雅图做点什么事情，并提升自己的形象。

 

    当时，海鹰眼看就要离开这座城市。球队老板肯·贝宁已经将球队训练营移往加州的安纳海姆。一个朋友向艾伦建议说，他可以把海鹰队给买下来。艾伦先是取得了球队优先购买权，华盛顿州将要举行一场全民公决，决定政府是否应该出资修建一座新球场，在表决通过的情况下，他将有权购买球队。而他自己表示愿意赞助1亿美元用于球场建设，为了表明决心，此后又加了几百万。

 

    艾伦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他有意购买海鹰，跟往常一样，站在讲台上的他显得非常怯场。他同意在发布会结束后，在他位于贝尔维市郊的办公室里接受采访。记者们闻讯而至时，此时的他已经脱下领带，解开了衬衫钮扣，面对记者时的他没穿鞋子，只穿了一双棉袜。最终表决得以通过。艾伦花2亿美元买下俱乐部，西雅图人终于结束了没有职业橄榄球队的恐慌。

 

    现在艾伦会去球队位于西雅图南边的奎斯特球场，观看绝大多数海鹰队的主场比赛。他坐在包厢里呐喊助威，在比赛接近尾声时，有时还会站在场边，可是他跟达拉斯牛仔老板杰瑞·琼斯或纽约扬基老板乔治·斯泰因布里纳仍然不是一类人。

 

    在海鹰比赛中出现的这个艾伦，会让人感觉他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橄榄球迷，更像是一个偶尔买一张季票的老板，结果该死，他竟然一个冲动就决心买下球队。

 

    没人觉得这群橄榄球员是他的。你不能想像， 他会跟他的教练们去说， “ 给肖恩·亚历山大多些机会。”

 

    NFL的薪金帽比NBA限制更为严格，这可能也夺走了艾伦那么一点“解谜的乐趣”。海鹰主帅麦克·霍姆格伦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试图教育他，让他对橄榄球也产生兴趣，我想我应该算是成功了一点点。但在我看来，我觉得他买下这支球队，主要还是出于市民的责任感。”

 

    你知道当你身家10个亿的时候，你肯定有办法趁势直追，将雪球越滚越大。尽管看上去，艾伦挣钱的目的只是为了把钱花出去，可是他的资产还是在不断膨胀。微软股票扶摇直上，经过了九次拆股，到了2000年的时候，据《福布斯》杂志统计，他的个人资产达到360亿美元，他也因此成为全世界第三大富豪。就算是把钱统统存在银行里，光是靠利息，他仍然可以挤进《福布斯》全球400位富豪榜。

 

    他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一直没改变。那些他酷爱的摇滚乐收藏？它的规模愈加壮大，最后便成了一个造价2.4亿美元的“体验音乐项目”，整个展馆设在西雅图地标建筑太空针塔附近，由设计大师弗兰克·盖瑞操刀绘制蓝图。他到处买房子，好像把实实在在的大房子当成了小玩具，据一个朋友说，现在他名下总共有38座房子。他投资了很多公司，不过从商业角度上来说，他的投资策略有点不合常规。有一次，他给一家无线数据公司投资超过5亿美元，而当时距离美国广泛建设无线局域网还有数年之久，所以这家公司在当时做的事情可以说没有多少实际用途。此外，艾伦还向各种他感兴趣的领域努力砸钱（从太空旅行到纪录片到大脑研究）。

 

    他也买游艇。不过不是那种一般的有钱佬兴之所至买下的小船，而是那种巨无霸似的大船，上面的那些铺张陈设，相信可以满足一个孩子信马由缰的梦想。他的三艘游艇里，最大的那艘叫“章鱼号”，长达413英尺（合126米），上面配备了一个篮球场，一个铺设着玻璃地板的酒吧，一间可以容纳260人的音乐厅，同时还有潜水艇和直升机停机坪。游艇上有60个全职工作的员工，其中有几位—— 嗯， 那些打算做海盗的人，你们记好了！——是从海豹特种部队里退下来的。

 

 

 

 

    众里寻他 假如没有出现在开拓者的比赛中，艾伦可能会出现在他的“章鱼号”，可能是和电影人乔治-卢卡斯（下左图，图左）在一起，或者现身某个慈善晚宴的开幕式。

 

    艾伦在梦工厂投资估计达到5亿美元，常常现身戛纳电影节。他会把“章鱼号”

 

    停在岸边，在游艇上大办派对，很快这就成了好莱坞中人必去的地方。尼尔·哈比森曾是游艇上艾伦的私人大厨，现在开办了自己的网站ifoods.tv，他说：“找到哪个明星没来参加派对，比说出谁参加要容易多了。这里的一切都不惜工本。最棒的音乐，最好的红酒，从日本新鲜空运来的鱼生。可是你很难看到艾伦的身影。他总是一个人看比赛，然后让我给他做个芝士汉堡。”

 

    这是典型的艾伦。他不断膨胀的财富有个副作用：当金钱使得他可以与全世界最有名的人们为伍时——他曾与贾格尔一起弹吉他，与斯皮尔伯格会面，与汤姆·汉克斯一起参加派对——却又令他更加封闭，更加渴望保护住自己的一点点隐私。无论置身何处，他的身上都仿佛笼罩着一个套子，将他与外界隔绝开来。他的员工都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媒体的采访要求几乎统统都石沉大海。“采访其他球队的记者们会问我，‘你跟球队老板多久通一次话？一星期一次？一个月一次？’”克莱尔·法恩斯沃斯这样说，他在《西雅图邮讯报》长期担任海鹰队的跟队记者。“我回答说，‘一次，再没有第二次。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他疯狂打扮游艇的方式，跟他对待深爱的开拓者时，其实别无二致。就像海鹰主帅霍姆格伦所言，“所有球队老板都很有钱，可保罗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1990年代后期，受到开拓者总裁鲍伯·韦特斯特蛊惑，艾伦疯狂在球队身上砸钱，分明是想用钱买来一个总冠军。他慷慨地在球员合同上大笔一挥，给出了完全跟他们价值不相当的薪水。

 

    身形发胖、陷进毒品泥沼里的肖恩·坎普每年可以挣1270万美元。小个子控卫达蒙·斯塔德迈尔拿到1240万美元的年薪。日渐苍老的斯科蒂·皮篷来到波特兰时，得到了4年5400万美元的肥约。波特兰是NBA最小的球市之一，但开拓者的工资单却是NBA里最庞大的。奢侈税简直不在话下。这些都是他的孩子，艾伦就像是个糖心老爹一样，将孩子们捧在手心里，将他们宠坏。他们在走出训练场时，甚至会发现“艾伦先生”专门给他们请了个人，给他们的悍马和凯迪拉克打蜡上光。

 

    连开拓者的员工们都感染到了这股子花钱的劲头，他们发明了一个暗号SPAM，这是Spending Paul Allen’s Money（花保罗·艾伦的钱）的首字母缩写。“我们是该买那台多功能复印机，还是买那台能发出哨音的彩色复印机？”“买彩色复印机好了。”

 

    SPAM！

 

    在2005年左右，对于艾伦来说，情况变得稍稍有些艰难了。从账面上来看，随着科技股泡沫破灭，他账面上巨大的资产缩水了超过一半。他投资无数，但几乎没有收到任何回报。有些资产很有升值潜力，可他出手太早，有些糟粕却又烂在他手里。在他的很多公司里，经理人所得报酬过高。而他在美国最大的有线运营商之一“宪章传播公司”投下的巨额赌注，除了让他花掉数以十亿计的投资，还没有砸出一点响声。开拓者一支球队，每年就让他亏损1亿美元。

 

    身价跌到160亿美元，还不至于让一个人潦倒到去吃大碗拉面，但艾伦这些年来亏掉的钱，确实已经比人类历史上任何人都要多。华尔街对于这个“一不小心变成的亿万富翁”不无讥讽，他们认为只要他一直持有微软股票——也就是说，他不采取其他任何投资策略——他的个人净产值也将超过800亿美元。

 

    可是也许比起艾伦在收入上的损失，更让他郁闷的还是开拓者的命运。他想要花钱买个NBA总冠军，可越努力反而越失望。跟收集二战战斗机和摇滚乐曲谱不同，招揽一批最引人注目的运动员，却未必可以捏合成一支伟大的球队。开拓者也许拥有一批薪水最高的球员，可他们之间没有凝聚力。当艾伦像一个父亲一样，站在场边，热切地希望他的孩子们可以带来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时，他那群富豪球员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止步季后赛。

 

    更要命的是，这群被惯坏的球星变着法子地令球队蒙羞。从J . R .莱德到拉希德·华莱士到鲁本·帕特森再到奎恩特·伍兹，他们出现在警局的机会也未免太多了，以至于人们干脆将球队称为“监狱开拓者”。上赛季，开拓者史上薪水最高的球员扎克·兰多夫，因为要参加女友堂兄的葬礼，获准缺席一场比赛。可是就在比赛当晚，兰多夫却出现在一家脱衣舞俱乐部，而且没付账就强行离开，出现在照片里的他，脸上没有一丝哀伤。很久之前，球迷们就已经疏远了球队。这支球队曾在1977年到1995年间，连续814场比赛球票全部售空，这是美国大联盟体育史上连续售空球票的最高纪录，而现在，球队在比赛时，却要对着空空的看台。过去，NBA官员会介绍那些有意购买联盟扩展球队的买家们去波特兰参观，让他们看看一支模范球会如何进行日常运营。而在艾伦治下，一夜之间，波特兰就成了NBA的反面教材，想要知道在掌管一支球队时，哪些事情做不得，看看开拓者好了。

 

    据艾伦的朋友们说，他感觉自己被人背叛了。这些人，说到底，是他的球员。

 

“‘监狱开拓者’名声实在太坏了，你甚至不愿意跟他们扯上半点关系。而他的感觉跟别人没什么两样，”莫里斯·卢卡斯这样说，他曾在开拓者打了330场比赛，现在是麦克米兰的助教。而艾伦自己说到这里时，也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我觉得当时我把球技看得比性格更重要。我想，‘好吧，让我们先试试看这行不行得通。’可是当你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时，很容易就越走越偏，到最后你才终于省悟到，一开始你的想法就不对。”

 

 

 

城市救星 霍姆格伦（下图图左）认为艾伦买下海鹰，与其说是热爱橄榄球，不如说是处于市民的义务。

 

    还有其他麻烦。艾伦修建玫瑰花园时，大批资金是以期票形式到位，由于他拒绝以个人资产作担保，所以这笔贷款的利率相当高。当球队蚀本，门票又卖不出去时，艾伦孩子气的热诚就突然变成了任性。他抱怨这是个“失败的商业范本”，想要重新进行贷款谈判。债权人拒绝降息，艾伦便宣布玫瑰花园球场破产，此举肯定让波特兰市民大为光火。

 

    当时， 超音速卖给了一个企业集团，这家集团威胁说，假如西雅图没能盖出一个新球场，球队将彻底搬到俄克拉荷马市。波特兰的阴谋论也因此甚嚣尘上，人们猜测艾伦可能会将开拓者搬回他的老家。开拓者退役总裁哈里·格里克曼因此给《俄勒冈人报》的编辑去信，他在信中写道，“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开拓者队重新恢复名誉，再次成为一支令我们这个社区感到面上有光的球队。对于种种担忧，一个最好的解决方案，是让保罗·艾伦把球队卖出去，卖给那些相信拥有波特兰唯一一支大联盟球队，是一种荣幸的人们。”

 

    但艾伦决不想出售球队。没错，想买开拓者的人他一律来者不拒，可是在2006年，他们取得了一个大有前途的新秀，波特兰全城为之欣喜若狂，面对此情此景，他怎能错失良机？这世上，富人几乎可以买到一切东西，却买不来一个总冠军，而这显然会令他觉得留下开拓者更有意思。“对于这个应有尽有的人来说，你还能给他带来什么呢？”霍姆格伦说，“现在我知道，答案就是总冠军奖杯。”

 

    艾伦已经签下合同，买回玫瑰花园，最近正在寻求商家购买球场冠名权，好减轻一点经济负担。他与球队官员们一起开始清理门户，像兰多夫这种声名狼藉的球员，现在已经改穿纽约尼克斯球衣。开拓者还大力缩减工资单，从1.09亿美元砍到了6000万左右。瞧瞧，现在艾伦开始拥抱新的理财观——你甚至可以称之为吝啬鬼的理财观——或许人们可以将如今的他，称为艾伦2.0。最近他在清理自己的投资组合，将一些没来由的投资出让。他甚至还将自己的梦工厂的股份套现。他花了近10亿美元，重金礼聘高人为自己管理财务，这位对冲基金经理同时还打理着斯坦福大学的巨额捐赠金，正是通过他的指点，艾伦开始大肆进军西雅图房地产业。尽管他还保留着“章鱼号”，但有报道称他已经以每周70万美元的租金将这艘巨无霸出租了出去。尽管艾伦也许不是比尔·盖茨，但他们俩之间还是有某种惊人的相似之处，那就是对于慈善的热衷。艾伦总计已经捐出了超过10亿美元，据“基金中心”统计，保罗·G.艾伦家族基金会是美国排名第190位的基金会。

 

    艾伦对运动的信念，现在也终于得到了两支球队的回敬。2006年1月，当海鹰在主场参加NFC总决赛时，在全场起立欢呼中，艾伦把球队向球迷敬礼的“12人大旗”高高挥舞了起来。而在海鹰拿下这场战役，在球队历史中第一次挺进超级碗时，艾伦像抱着初生婴儿一般，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赛区总冠军的奖杯。艾伦领奖的这张照片被放大，高挂在海鹰队办公室的墙上。托德·雷维科是伍尔坎体育娱乐公司CEO，这家公司负责经营海鹰和开拓者这两支球队，他评价说：“保罗显然是个非常聪明的家伙，而且他特别在意这两支球队，但他不会越界。保罗身上最显著的一点是，他的思维跟普通球迷没什么两样。”尽管海鹰队今年战绩平平，现在是9胜4负（截至12月16日），可人们都将它看成一支模范球队。在《福布斯》杂志近期对职业球会的排名中，这家球队的估价为9.21亿美元。艾伦对海鹰并不着迷，也没有下狠劲用银子去砸，但有趣的是，这样一支球队反而从不惹是生非，也没有像艾伦手下另一支球队那样，经历那么久的成长阵痛期。艾伦自己也深受震动，甚至公开表示说现在他对于海鹰队的情感投入，已经跟开拓者队“平分秋色”了。

 

    至于开拓者呢，在2007年夏天的NBA选秀里，这支球队在胜算非常小的情况下，取得了首位选秀权。尽管奥登要到下个赛季才能恢复，但球迷对于开拓者的疯狂劲儿又回来了。季票销售量是原先的两倍多，而现在俱乐部的赞助商增加到了57家。卢卡斯说：“你一下子就能看出来，人们现在又重新迷上了这支球队。”

 

    也许论疯狂劲儿，没人敌得过老板本人。艾伦现在又回到了他的前排老座位，重新开始记住各种数据，向员工们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总经理普利查德说：“他总是想要把你难倒。他会先跟你谈谈这支球队的现状，接着话锋一转，马上就问你为什么昨晚马特尔（韦伯斯特）没能左手上篮成功。”在谈到开拓者的前景时，艾伦语气非常自信，考虑到这支球队11胜12负（截止12月16日）的成绩，你也许会觉得他过分乐观了一点，但你也一定要记住，全世界绝大多数地方的人还在看着黑白电视时，这个人已经预言到了互联网时代的到来。

 

    假如置身大庭广众时，艾伦还是会觉得不自在，假如他仍然还是在现今体育界仅有的那个希望不被媒体注意到的老板，那么，还是放过他一马吧。“他是不是想让球队赚到钱？没错，可是更重要的是，他想要赢得一个总冠军，”雷维科说，“假如一定要去扶轮社作场演讲，我们大可以找别人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