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说1998年时的欧文1.0，是自然的产物；那么今时今日的欧文——如果你愿意，可以称为欧文2.0——则是精密的职业规划的结果。

 

 

悲情经典 2006年世界杯小组赛对瑞典，欧文因膝伤而倒在球场上的这一幕令人难忘。

 

    对俄罗斯队的第一粒进球，可以道尽关于迈克尔·欧文的万语千言。这次进球看起来易如反掌。英格兰队的约翰·特里和两位人高马大的俄罗斯防守球员争顶，可都没顶到，身材矮小的欧文好像是凑巧晃到了他们的身后，不紧不慢地停住了球，右脚巧打球门右下角。这是他为英格兰队踢进的第39粒球。这天晚上，他还继续收获了他在国家队的第40个进球。

 

    看似容易，可没有几个人真正能做到：判断皮球将在哪个点落地，找好角度，接着像一个高球手推杆那样将球定位。现役球员中，能像欧文这样连续这么多年，在国际大赛里轻松进球的人，一下就能数完：克洛泽、范尼和亨利，仅此而已。

 

    没有欧文助阵，英格兰队可能无法晋级2008年欧洲杯。可有了他的伤愈复出，英格兰队却成为了冠军的有力竞争者。在欧文伤病缠身的这几年里，很多人都已经不再把他当成一回事儿，可是他自己却坚信，27岁的他相比18岁时在1998年世界杯上震惊世界的那个小伙子，表现还会更加出色。“我应该会在奔三时达到事业顶峰，”五年前我跟他见面时，他就曾这样对我说过。

 

    欧文的父亲是个职业足球运动员，他从小在威尔士的小镇海华登长大。他常常参加拳击比赛，对高尔夫心醉神驰，是海华登板球俱乐部的队长，打起英式橄榄球很不错，短跑成绩也很拿得出台面，此外他还喜欢斯诺克跟掷镖。在英国的很多镇子上，全镇的人都几乎不怎么参加体育运动，因为他们把大部分的时间精力都放到了“口头”运动上，最喜欢做的便是在酒吧里满嘴跑火车，谈谈曼联这种俱乐部。欧文从没完完整整读过一本书，生平也只看完过一次电影：在他小时候，一次他在阿森纳试训，俱乐部带着他和其他小队员去了电影院，出于礼貌，他没有半道从电影院里跑出来。可是，除了体育，他确实没有太多爱好。

 

    其他有天赋的孩子总是梦想着成为职业球员，而欧文则是从小就笃定地知道，他必然将成为职业球队中的一员。他还是个孩子时，踢球的一招一式就很有职业球员的架势了，他不会去追着球跑，而是自己跑位，而在射门时，他也不会贸然起脚，而是会精心选择最舒服的点。在转为职业球员很久之前，他就已经在琢磨着日后他将成为什么样的运动员。英国的球员大致上可以分为两大类。第一类人无知无识、连说话也说不清楚，除了踢足球，他们基本上没法谋到其他工作：想想保罗·加斯科因、李·鲍耶、乔纳森·伍德盖特。还有一小部分人，他们会动脑筋思考一下比赛：比如加里·莱因克尔、加雷斯·索斯盖特，或者是戒酒后的托尼·亚当斯。

 

    欧文对我说，他打小就会特别留意莱因克尔和阿兰·希勒，他“不仅想要学习他们在场上的表现，也想借鉴一下他们在场外行事的风格。假如你真的去模仿他们的言行举止，跟随他们的脚步，我想你也不至于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而欧文的目标之一，是不要表现得像个白痴——在英国足球界，这种目标可以称得上是革命性的创举。

 

    从你与他见面的那一刻起，你就可以感受得出欧文的风度。他走进房间——当然，他的脚步确实非常快——直视着你，面露微笑，伸出手来，接着用掺杂着威尔士和利物浦的口音轻快地说：“你好，近来如何啊？”这确实是句再平常不过的问候语，可除了欧文，没有几个英国球员会说这种话。欧文是唯一一个掌握了基本礼仪的英格兰球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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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产 9月12日欧洲杯预赛英格兰对俄罗斯，欧文的这脚怒射让自己的国家队进球记录达到了40个。

 

    他既有天赋又有智慧，可想而知，欧文进步的速度就跟他的步伐一样迅速。17岁那年，他作为替补首次代表利物浦出场，而当他的球队得到点球机会时，想想看，是谁罚了这记点球？18岁零59天时，欧文成为20世纪最年轻的英格兰国脚。

 

    这蛮奇怪的。英国足球被一群劳工阶层统治着，他们一直奉行着经验胜过才能的教条。

 

    最出色的球员往往需要付出多年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才可以被国家队相中，此后又要在国家队里熬上几年，方能在英格兰队崭露头角，而在此时，他们的全盛期已经过去了。所以在1998年，让一个18岁的毛头小伙子踢世界杯，这种想法实在是有些离经叛道。很多人质疑欧文并非“天生的射手”，对于这种说法，英格兰国家队主帅格兰·霍德尔反唇相讥，认为如果欧文不是“天生的射手”的话，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谁是了。就这样，欧文坐在替补席上，开始了他的世界杯之旅，坐在他旁边的，是另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那人当时23岁出头，名叫大卫·贝克汉姆。

 

    没过两场比赛，两个年轻人正式上场。在圣埃斯蒂安对阿根廷的比赛中，人们见证了足球史上一个标志性的时刻。比赛进行了15分钟时，贝克汉姆在中路将球传到欧文脚下，于是这个长着一个大脑袋的身材有点瘦削的孩子开始一路狂奔。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媒体席的情形。我坐在一堆英国记者当中，这些人来采访世界杯，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每天拿着公款喝上半打啤酒。当英格兰进球时，他们并没有发出欢呼，只是大梦初醒般互相问道：“是哪个家伙传的球？”

 

    可是当欧文带球突破时，我身边的记者们纷纷摇晃着啤酒肚站了起来，一边用拳头敲着桌子一边尖叫：“加油啊，小伙子！”他们的助威真的有用，欧文还在继续前进，随后用右脚将球送入球门远角。刚刚上场16分钟，欧文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危险的射手之一。

 

    这粒进球意义深刻，这并不是因为它在本场比赛中的重要性，也不在它所展现的球艺，而在于它所反映出的气度。世界杯充斥着恐惧气氛，大部分球员抱着但求无过的心理参赛。

 

    可欧文却不同，他在带球过人时如入无人之境，仿佛是在他家的后院一般。正如迭戈·马拉多纳所言，他有“男人的勇气”。

 

    我问过欧文，在独自带球突破时，难道他就不害怕吗？作为一个孩子，参加世界杯对阿根廷的比赛，难道他就没有扪心自问：“我何德何能，竟然能踢这种比赛？”

 

    “完全没有，”欧文回答说。“这也许就是你能够成功的原因，很多年轻人在体育比赛中一鸣惊人，靠的也应该是这个。因为他们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他在海华登镇上买了一整条街，给他家人居住，而他跟女友一起搬到了邻近的一个叫Lower Soughton Hall的别墅。与此同时，他迅速成为了英格兰的英雄，甚至超越了球会之间的派斗。世界杯结束后，一次他去南安普敦客场作战，球飞到了看台上，当他上去捡球时，对方的球迷狂热地想要摸一下他，握住他的双腿，好像是把他当成了宗教偶像或者是一大箱啤酒。1998年底，我去瓦伦西亚采访一场欧洲联盟杯，那场比赛双方脾气都很火爆，两个利物浦球员最后被罚下了场。当其中一位将队长袖标撕下来扔到地上时，欧文迅速弯腰捡了起来。利物浦客场2比1获胜，终场哨声吹响时，在场观众们都沉不住气了，他们对主客队的球员都非常不满。欧文聪明地意识到了将要发生什么。他一直在场上磨蹭着，最后一个离开球场，当他转身离场时，他期待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嘘声在刹那间变成了欢呼。他也拍手向观众们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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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警 9月12日英格兰对俄罗斯，欧文机警的推射，让英格兰在主场率先得分。这也是他的第39个进球。

 

    这个男孩子拥有男人的勇气和长跑运动员的双腿，可他同时还有颗机智的头脑。有些伟大的球员拥有惊人的直觉，有些伟大的球员懂得利用自己的智慧，而欧文则两者兼得，他告诉我：“在我小时候，我就常常看到球员努力想找个好的进球点，可是利用好你的力量也很重要，因为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白谈。”欧文生下来就拥有超凡的速度，同时他声称自己也“拥有知道球将往哪里落的能力”，除此之外，他还拥有智慧和执行力，以此来努力提高自己的发挥。这实在是难能可贵。

 

    在场下，你也可以看到欧文有多聪明。

 

    在英格兰比赛结束后，我常常会站在“混合区”，在那里，记者们会挤成一堆，向球员们大叫着提问。这实在是个让人难受的场景。保罗·斯科尔斯通常是低着头，艰难地挤过人群，一个字都不说——这主要是因为他生性害羞，而并非态度粗鲁。至于其他球员，那真的是实实在在的粗鲁不堪了。大卫·普拉特通常会停下来，跟几个相熟的记者侃侃马经。而在贝克汉姆当上队长后，他总是会停下来说上只言片语。“我只不过是踢了球，球就进了，”这是贝克汉姆对于进球的经典描述，不过他的声调太尖，有几个单词说出来，只有某些种类的狗能听得见。

 

    能够停下来，对比赛做出精要分析的球员，只有欧文一个人。在日韩世界杯期间，他常常是肩挎一个大运动包，站着接受采访，看起来简直就跟一个邻家大男孩一样。欧文好像完全无视地位名利这些东西。他的妻子不是什么名模，而是上幼儿园时认识的青梅竹马。而生命于他的意义，也绝非一场战斗，只有穿着体面过人才算得上成功。他情愿在训练结束后窝在家里，玩玩斯诺克，打打乒乓球，投投镖，或者是打打高尔夫球。当贝克汉姆靠衣服发型吸引人们的注意时，相貌不在贝克汉姆之下、而为国家队做出的贡献远在其之上的欧文，却宁愿让自己看起来越平凡越好。

 

    成名后欧文小伤不断，近年来小伤又有演化成大伤的趋势。自从2004年起，他已经做了4次手术，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上届世界杯对瑞典的比赛上，他的旁边根本没有人，可他却拉断了膝盖韧带。最近两个赛季，他几乎很少为纽卡斯尔效力。关注英超联赛的记者在很早以前便已经发现，他不再拥有年少时的速度。他们太多次看到欧文让人失望。许多人不再指望欧文能有所突破。

 

    匆促作此判断的人，忽略了欧文身上的两个特点。其一，他是那种神经特别彪悍的人物：比赛越重要，他临场发挥越出色。在对像法国、阿根廷、巴西这样的球队时，他总会贡献进球，对德国队上演帽子戏法，对巴西队再进球，对阿根廷再进球，在足总杯决赛对阿森纳下半场时连进两球，对俄罗斯一役的进球锁定英格兰晋级希望，诸如此类不一而足。也正因为此，欧文天生更适合为国家队，而非俱乐部效力。身披利物浦、皇马和纽卡斯尔球衣时，欧文从未取得过一次联赛或冠军杯桂冠，也许今后这种前景也很渺茫。欧文这个名字，将和他在世界杯上的成就联系在一起。

 

 

亏欠 在纽卡斯尔联队，欧文像联赛杯中的这种进球还显得远不够，对俱乐部他有所亏欠。

 

    另一个特点是欧文太聪明了，就算现在他的速度不如从前，他仍然有办法提高球技。

 

    2002年时我曾问过他一个问题，年纪渐长后的他，是否会比年少时更加优异。“是，绝对会，”他说。“现在我左脚的技术就比过去强了不少。头球的技术也提高了。就连控球的技术也比当年娴熟。所以事实证明，岁数大了，我的水平也可以提高。”他从一个善于把握绝佳机会的射手，已经渐渐转变为一个创造绝佳进球的射手。英格兰前主帅斯万·埃里克森说：“他也许是世界上最顶级的得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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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德国世界杯上，欧文的身体再一次让他失望，但他没有放弃。他自己掏腰包雇了架直升飞机，载着他穿梭于俱乐部与家庭之间，尽可能花更多时间在俱乐部的游泳池和健身房里练习。纽卡斯尔在2005年时，冒险花1600万英镑买下他，他知道自己欠了俱乐部的情。考虑到他缺了这么多场比赛，目前算下来，他平均踢一场球，就价值将近100万英镑。

 

    而他上个月在对以色列和俄罗斯的比赛中射中的三球，证明就算他这个赛季因伤没法参加俱乐部的赛事，纽卡斯尔对他的投资仍旧物有所值。在重返国家队后，欧文说：“我有颗特别坚强的心。也许有不少人的足球天赋都比我强，可没有多少人比我更顽强。不管碰到什么，受重伤也好，状态不佳也好，饱受批评也罢，我的‘脸皮’比其他人都要厚一点。”

 

    在最近两场国家队比赛中跟欧文搭档的赫斯基说：“在英格兰18岁以下级的青年队时，我就开始跟他一起踢球。因为伤病他的球风有些改变，可他的杀手直觉一直没有消失。”

 

    欧文还需9个进球，才能赶得上博比·查尔顿49粒国家队进球的纪录。假如他能继续保持健康，他一定可以达到目标。对于这一点，已经没有太多疑问。唯一的疑问是，他是否可以步1966年的查尔顿之后，最终带领英格兰赢取他们的第二座世界杯奖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