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两个陌生男人怎样成为真正的朋友?绝境中,中外搭档如何抗拒放弃的念头?
患难之交这个成语,用在两名中国车手和他们的领航员身上最合适不过了。2007年达喀尔拉力赛,让首次参赛的刘斌和法国人塞尔日从合作伙伴变成了完全信任的好朋友;而第三次携手共进的卢宁军和意大利人皮奥之间的默契,则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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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试 刘斌第一次出征达喀尔,位列第47实属不易。图 喻涛
这是在达喀尔拉力赛第四赛段的比赛中,黄土路上刘斌驾驶着367号三菱帕杰罗V73跟在众多车辆的后面,车队扬起的漫天黄土遮住了视线,前面是什么路,可能发生什么情况,刘斌一无所知。“不能再这样跟在车队后面了。”刘斌一转方向盘,帕杰罗拐到黄土路的外面继续行进,视线一下子开阔了。
“不!不!你不能走到路外面去,你控制不了外面的路!必须走到路里面去!”看到刘斌这一举动,领航员塞尔日急了,冲着刘斌大喊。
“我能控制得了……”刘斌回答,车子还在继续前进。“不行不行,停车!”塞尔日急得拉着门把手,准备开门跳车了。见此情景,刘斌只得把车停了下来,两人下车。法国人的英语说得很流利,但刘斌只会简单的驾驶方面的交流和日常用语。分歧出在哪里,如何解释,难住了两个男人。
他们各自站在车的一边,默默无语,七八分钟过去了,法国人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举止有些过激,主动道了句“sorry”,然后先上了车,刘斌也继续按照自己的想法驾驶,一路无话,而塞尔日除了向刘斌正常指路外,沉默是金。
这是两人在达喀尔拉力赛上最大的也是仅有的一次冲突。刘斌说自己是个乐观坚强的人,他几乎是个眼泪的绝缘体,但是这一次被气急了:“我被他气得胸口一直喘不过气来,真想哭,重新出发以后一个多小时,我的气才顺过来。”
回到营地后,刘斌找来法语翻译和塞尔日沟通,才知道塞尔日不让他走路外面的原因是那里太危险,一旦遇到暗沟很有可能翻车。刘斌随后解释:“我知道达喀尔这样的路段是比较危险的,而你在法国也很少跑这样的路,但是在中国这样的路很多,我每年都会跑上几千公里,而且我开车不可能只看眼前的三百米,我的视线是很开阔的,一旦发现有暗沟,会把危险控制在最低限度,你应该相信我。”至此,矛盾解决了,但两人之间的隔阂没有消除,接下来的第五第六赛段里,虽然相安无事,跑得也比较顺利,但在刘斌的眼里,他们只是合作伙伴的关系,直到第七赛段······
第七赛段是从祖埃拉特到阿塔尔。一场沙尘暴影响了该日的比赛,救援直升机难以飞行。在行驶到一百多公里的地方时,刘斌的车撞到了一块石头上,把后桥的油底给撞坏了。刘斌和塞尔日刚从起伏连绵的沙丘进入平坦的沙地,后面还有300多公里,如果跑不到250公里处的计分点,他就只能退出比赛。这时塞尔日建议说油底坏了,不能穿越沙漠了,绕行公路回营地吧,刘斌问:“走公路回营地,成绩会不会被取消?还是仅仅被罚时?”法国人只说了一个单词:“Maybe(可能吧)。”刘斌考虑了一下,做出了决定:既然走公路可能会被取消成绩,那么只要现在车子还是四驱,后桥断了也要跑过这个沙漠,漏油可以不停地加。
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塞尔日也许是被刘斌的坚定所打动,同意了这一做法。刘斌回忆说,一路上有六七辆车都撞在了那块石头上,也是换了油底之后想尽快穿过沙漠,但好几辆车没过多久就把离合器给烧了,只得退赛。而刘斌和塞尔日还在坚持,“我们补完油底后,还是有点儿漏,大概走四五十公里就停,让车降降温,加点机油,再接着跑四五十公里,但车速只能保持在八九十公里。让机械不要太热。”
直到凌晨,刘斌和塞尔日把车开回营地时,原以为他们失踪了的车队工作人员都惊呆了。塞尔日打开门滚下车来,一身的土,躺在地上不停地说:“我都快要死了”,刘斌随即下了车就要水。这时,塞尔日从地上爬起来,和刘斌拥抱在一起,这是两个男人开始达喀尔之旅以来第一次拥抱。至此,他们的关系超越了普通的工作搭档。
第九赛段过后,塞尔日用“完美”来形容刘斌的表现。在接受采访时,50岁的塞尔日在大力胶上画了一个勋章,贴在刘斌的胸前。“我要给他颁发一枚奖章,他今天的表现太完美了,他现在的状态最适合跑达喀尔。”
“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非常融洽了,我不知道怎么去形容,”回到北京后想起与塞尔日的合作,刘斌反复提起“信任”一词,“后来他对我的驾驶技术和经验已经是完全信任了,坐我的车他觉得非常安全,碰上路书上没有标识的路,他会告诉我‘20公里,没有路书’,我就跟他开玩笑,‘没有关系,那你就睡觉吧,我来看’,‘不,我要给你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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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 第四次参赛的卢宁军依然跑完了全程,实现了目标。图 喻涛
刘斌和塞尔日有矛盾时,两人在沉默中完成赛段,而另一名中国车手卢宁军与他的意大利领航员皮奥的达喀尔之旅要更加沉默,但那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第四次参赛的卢宁军在本届比赛中开局不利,进入非洲后的第一个赛段就发生了车祸,赛车严重受损,撞车后,卢宁军拍了拍皮奥的腿:“我们是不是就这么结束了达喀尔,我们是不是比赛结束了?”皮奥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下车检查碰撞的情况,卢宁军也下了车。
卢宁军发现,三个轮子和发动机还有底盘都很好,就只有他的座位这边的悬挂歪了,避震器也断了,“这都是因为我的失误造成的,”想到这些他非常难过,喊了一声“皮奥”,后者没有吭声。默默地检查了10分钟后,皮奥准备拿工具修车。走过拍档的身边时,意大利突然紧紧拥抱了一下卢宁军,手还在他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直到回到北京,卢宁军也猜不透皮奥的拥抱和那两下重拍的含义:是安慰他还能继续,还是告诉他此行的结束。“当时我很难过,难以承受自己的过失,他拥抱我的时候,我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幸运的是,他们等待了两小时后, T4维修车赶来修好了车子,虽然耗时一共6个小时,回到营地已经是凌晨4点多了,但是比赛的大门没有向他们关闭,卢宁军和皮奥的达喀尔还在继续,沉默还在继续。
休息日后,第九个赛段是个超过1000公里的马拉松赛段。出发没多久就是沙漠,大部分车手选择沿着沙漠外围绕行,不与沙丘正面冲突,但是要多走5公里路程。为了节省这点路程,卢宁军和皮奥选择了直行,这条路的前面,只有一两辆车通过时留下的车印。这条路走了不到1公里就被证实是错的,卢宁军试图冲过一个背风的沙丘时,车子滑到沙丘谷底后陷沙了。车子只能后退30米才能继续前进,而倒车的唯一办法是用一米宽的沙板垫着车子,一米一米地后退。
这时又碰到一个棘手的问题,液压千斤顶坏了。有这个工具,要把陷在沙里的车子底盘托离沙子,再铺上沙板往后移动,几分钟就可以完成一次;没有千斤顶,两个年近半百的男人,只能用铁锹先把车子周围几平方的沙子挖走,然后趴在车的两侧掏底盘的沙子。车子移出七八米的时候,体力已经完全透支,没有食物,只有水,卢宁军全身不停地冒着汗,却感觉到了阵阵寒意,也许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了,“实在太难了,我都觉得老天爷这次真的是要把我们留在撒哈拉了,因为我们自己犯的错误,该死的工具坏了,天色已晚,别人还继续走在去达喀尔的路上,可是我们留下来了,相当于我们到了生命最垂危的时候,心快不跳了,血液流的慢了,”卢宁军回忆,在他想要放弃的时候,他跪在车边抬头看看天,看看眼前,又看了看皮奥——领航的眼里看不到一丝放弃!继续挖!三个多小时过去,30米的距离终于被征服。
由于体能的急剧下降,接下来人也神智不清,卢宁军仿佛在梦里开车,行进中出现的转弯和避让动作都是下意识做出的。早上7点,还有70公里完成赛段,卢宁军受不了了,从头一天6点发车到第二天7点,肚子里只有水,70公里的骆驼草路段,他就像被扔在筛子里的小麦一样,几次想吐没敢吐出来。“我不能让他看见我不行了,所以我一直忍着,也不说话,而我的领航也不看我,一直看着前方,相信我能做到。说实话当时要是前面有颗小草摇摇摆摆的,那我就会认为那是告诉我放弃吧,我就真的放弃了。”
天色渐亮,幸运降临。卢宁军还在与骆驼草抗争的时候,皮奥突然说了一句话,“还有6公里”。奇迹发生了,前方可视范围尘土飞扬,蓝天都被染成了黄色,“我知道我们到了,还有三四公里的时候,看见了花花绿绿的维修车,这三四公里的路我几乎是含着眼泪走完的,马上到站时,皮奥突然伸出手来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依然没有什么话。”卢宁军和皮奥赶在出发前到达了营地,比赛仍在继续,但到达玫瑰湖畔,已经不是问题。